本帖最后由 顾小默 于 2013-8-10 20:57 编辑
空 城
文/顾小默
01.
实际上我并不确定一切还能不能继续保持之前预期的结果那么好,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的心情已经被刚才逐渐消退的麻药覆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闭着双眼假装昏迷不醒却明显感觉自己因为再度慢慢清晰过来的疼痛而忍不住全身发抖,然后我感觉到某只粗糙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按了按我的右肩,她叹了口气,又将手掌抽离了我的身体。
直到听见那一声“吱呀”的关门声,我才慢慢睁开眼:斑驳的老旧脱粉墙壁,因为年久而已经掉色的淡蓝色方形贴纸上,硕大的“静”字像一只怪物的眼睛一样直视整个阴森的病房里作为唯一一只“生物”而存在的我。
我按住僵硬的左腿,将上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雨点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水珠在玻璃上碎裂成水线流下来,渗进老旧的窗框缝隙,流进屋子里,在墙上留下了一条水蛇爬过一样的丑陋痕迹。
“少爷,你醒啦?”我转过脸,看到邹阿姨正推开房门,她走进来将拿在手中的橘红色布袋子放在桌上,欲走到我面前时却突然怔了片刻,然后退后了两步伸手擦了擦身上有些湿漉的衣服。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将桌上的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白色的饭盒。
我被邹阿姨搀扶着坐起来,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盒,打开来发现竟然是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的海鲜面疙瘩。我舀起一只白米虾仁放进嘴里,汁鲜肉美。
在这样一个落后的乡下小镇,要买到这么新鲜的海鲜并不容易。
邹阿姨是我们曾家的保姆,已经在我们那个家里做了二十几年的工作。因为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母亲和父亲长期分居,并且母亲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呆在那个家里,而父亲也总是忙于各种工作应酬,所以我的一切衣食起居都交给了邹阿姨,在我的记忆里,她应该也算是我的半个母亲了。
因为出生遗传了母亲奇异的体质,我像她一样,从小就无法吃米饭,不然就会胃痉挛。那时,为了让我习惯除了米饭以外的各种饮食,邹阿姨想尽办法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各种奇怪烹饪,而我吃得最习惯的好像是一种面疙瘩和好多海鲜煮在一起的汤,叫做“海鲜疙瘩汤”。
“少爷。”
我放下手中的勺子看着邹阿姨,她拉开床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来,捋了捋耳后根的头发,终于又像想起什么似地连忙改口:“珉浩啊。”
“阿姨,以后不许再‘少爷’、‘少爷’地喊,即使在我爸....在曾总面前也不要再这样喊了。....好吗?”我看着她说,明明是想“命令”,却转而改成了征询的语气。
邹阿姨愣愣地点点头。
我没有继续关注她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吃我的疙瘩汤。
“是这样的,珉浩,我有个远房表亲要嫁女儿,听说我回来了,今早赶忙大老远跑来让我去那边帮忙,你也知道,乡下都这习俗。我也不好推脱。”邹阿姨边说边擦着额前似有似无的水渍。
“我知道了,阿姨,你去吧。有护士在,没关系的。”
“不用麻烦护士,有人来照顾你。”说着她朝向门的方向喊了一句“曈曈,进来吧。”
那个叫做“曈曈”的女孩子在邹阿姨的招呼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我看着站在阿姨身边的“曈曈”,又看着满脸洋溢着慈祥微笑的邹阿姨,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我终究没有再继续追问,看着邹阿姨点点头算是应允。
02.
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亮起了白炽灯,窗户被拉上了米黄色的百褶窗帘,安静的夜晚,只听得见外面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不规则的“噼里啪啦”声。
我一直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夜晚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仿佛那砸下来的不是雨点,而是一根根尖利的刀子刺在我的脸上、我的手臂,还有我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
我拿着一张家长通知书递到她面前,明明有那么几秒甚至期待她会在看到下面那排优异成绩的时候给我一个大大的鼓励,却不料她只是透过面前金边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了我一眼,手上仍不忘给自己浓妆艳抹的脸上打上更厚的一层粉底。
即便在所有人眼里,我都被看作谁都没法比及的幸福孩子,而实际上在她面前我甚至需要花上十倍的勇气向她讨要一个简单的家长签字。她终于连看都没看那张被我双手冷汗浸透的纸张,披上黄色的皮草大衣“咯噔咯噔”地走下了楼梯。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柔软带着浓浓香水味的皮草擦过我的面颊,却扎人得犹如深秋柏油马路两旁的细小松针。
我把那张“不值一提”的纸张握在手心揉成一团,窗外只有落雨声,落雨打在落地窗上发出难听的“噼里啪啦”声。
这是留在我童年里最深刻残忍的记忆,所以,即便是在多年以后,在父亲和这个整天浓妆艳抹早出晚归的女人提出离婚时,我也并没有多大的意外和留恋。可是总归是无法舍弃“金屋”的主啊,她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并且终于安分了一段时间,我也以为这个家终于有了一些转变,却不料有一天他们大吵了一架,那个我从来都不敢喊一声“妈妈”的女人从此搬离了那个家,只是偶尔趁父亲出差回来的时候回来“探望”一眼。
“你醒了吗?”我转过头,看到满身湿漉的她站在门口处怀里抱着那只橘红色的布袋子。
“饿坏了吧。外面雨太大,出了点状况。”她边说边努力擦着脸上的水渍。
她走近了,我才看清原来她脸上不仅有水渍还有黄色泥巴的污渍,我突然有些恼火,对着她大声说:“你是不是摔跤了?医院里不是有饭菜吗?你跑出去干什么?”
“我妈吩咐过了,你吃不惯乡下医院里的饭菜,她教我做了一些你平时喜欢吃的。不好意思,刚才那个汤摔烂了,这个是又跑回去重新做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语气和表情,自顾自地边说边拿出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饭盒。
我被她狼狈又认真的模样弄得有些愧疚,“放在桌上,我自己吃,你去换件衣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我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却还是因为动作太过笨拙而惊动了我那条僵硬的左腿。
我想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伶俐地过来一把扶住我并且很成功地让我十分舒服地坐了起来。
“你怎么还不去换衣服?”我的口气又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因为我从小就看不惯任何人邋遢地出现在我面前,以至于家里那只好看干净的萨摩耶Lemon有一次因为追着买菜的邹阿姨跑出去而不小心掉进脏水沟里,结果回来的时候,我一看就气坏了,狠心地把她晾在院子外面一下午加上一整夜。第二天邹阿姨趁我没注意偷偷地将她弄进来洗干净并且还给她喷上了玫瑰香水,这才让我消了气也肯重新将她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不用了,我没关系。”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话的口气却无所谓得像个大人。
我看她像个木头人一样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思考了半秒就拉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随便扯了两件衣服丢给她,“去洗个澡,我不喜欢邋遢的‘保姆’。”
被我这么一说,她好像愣了一下,却终于恍然大悟似地讷讷地点点头,抱着衣服转身走开了。
03.
“曾珉浩,我们分手吧。”我停下脚步,听到后面一路沉默的夏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好。”我冷冷地丢下一个字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她跑到我前面拦住我。
“是你提出的,不是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孩。
“为什么你连挽留的话都不说一句?我并不是真的....”
“因为我已经不是曾家大少了!”我顾不上她被我堵得开始扭曲的表情,只是心情突然十分爽快,好像堵在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被这意料之中的海浪冲得不知所向。
我生平第一次走到学校门口没有看见司机,我没有打的,自己一路走到公交车站,口袋里没有零钱,在路边摊买了一瓶可乐换了两个一块钱硬币。
上了公交,站在拥挤的公交上,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笨拙得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
实际上我从小到大坐公交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小学六年级集体去春游;第二次是高三因为填志愿和父亲闹矛盾,那次回去没有坐司机的车,而自己身上又没有足够的钱,迫于无奈,只好搭公交去了好朋友家里借宿了一晚。所以,这应该算是第三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提前两个站下了车。武汉的夜晚并没有想象中的燥热和不安。实际上我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这样一路若无其事地走回家,或者也许我根本已经无家可归了。
“你们看到报纸了吗?原来富豪曾霍天的妻子柳少卿在外面搞外遇耶。”
“哦,你是说那个长得冷艳动人,前几年还被媒体炒得热火朝天的美人柳少卿吗?”
“要不然呢?我舅舅是报社的,我早就耳闻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货色,当初靠着一张好皮囊在酒会上被富豪曾霍天相中。婚后私生活不检点,还经常被狗仔队在酒吧偷拍到。”
“不会吧。听说她的儿子不就在我们学校么,叫什么....曾珉浩,长得挺不错,遗传了他的母亲,可惜......”
要不是同伴在后面拦住我,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会不会冲上去砸了前面那两个女生的桌子,但我还是被他成功地拉住了。
我丢下刚刚被端上来的可乐独自跑出了冷饮店。
想到这里,我突然平静了很多。也许她们是对的,我从小连一句“妈妈”都不敢对着那个叫做柳少卿的女人喊一句,又何必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地下停车场入口处。我内心突然一阵暖意,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邹阿姨,晚上外面蚊子多,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实际上我知道她是在等我。
只是平时她都会等在宅院大门口,我知道她今天一定很担心。
“少爷,你最近有没有在学校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啊?”她终于还是揭开了那个疤。
“什么传闻?阿姨,我好饿,你给我做夜宵好不好,今晚我想吃桂花汤圆还有银耳莲子汤。”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始对她撒娇。
“好好好,阿姨都给你做。不过,你等一下进屋了不要生气知道吗?好好跟你爸爸谈。”阿姨的语气和蔼可亲。
而我终于感觉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一场战争。
原来不是谣言。
我一进门,曾老头子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支让我十分倒胃口的进口雪茄,边上是两个陌生的眼镜白大褂。
我本来没准备理会他,没想到他却突然冷不防地丢下三个字:“你坐下。”
我没有反抗,很听话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毕竟,我已经失去自己的亲生母亲了,不能再没了眼前这个即便从来都在忙着自己工作应酬的男人。
“新闻你看到了吧。我也不想拐弯抹角了,我一向反感那些狗仔队,但是我堂堂曾霍天岂能让别人在饭桌上说笑话。我也不是平白无故为白眼狼养子的主!”
“爸!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我站起来气得全身颤抖,眼眶酸涩得近乎看不清眼前这个已经中年发福的男人。
“你们马上给他验血!”
我还来不及反抗,那两个“受命”的白大褂就伶俐地将我一把按在沙发上,尖利刺眼的细小针头不到一分钟就被埋没进了我的右手腕某根静脉血管里。
他们成功地抽走了我那廉价的血,我却像一只被剥光了皮的兔子一样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以至于明明听到被落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两声也毫无心情去理会它。
等到那个曾经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离开之后,我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是被什么抽去了魂灵,我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使出浑身气力将面前的玻璃茶几一脚踹到了地上,我以为自己终于出了口气,而等我反应过来以后,我非常不幸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被摔成两半的茶几有一半居然十分戏剧性地躺在了我的左脚上。
04.
半个多小时以后,她套着我给她的衣服重新出现在病房里。因为只是随便从柜子里拿的我自己的衣服,我并没有考虑到她的身材,灰色的男士大号T恤让她更显瘦小。
“饿吗?”我看着她问,却随手拿过刚才她给我的盒饭递给她。
“不不不。你怎么还没吃。”她急切地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摆手。
我知道用普通的方式,我根本拗不过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女孩,于是便转口道:“你做的这菜我不喜欢吃,你马上自己解决了。”实际上我是真的吃不下,只挑了其中一个甜菜吃了。
“可是我妈明明吩咐我......”她脸颊泛得通红,却乖乖地将饭盒接了过去。
我低下头笑了笑,邹阿姨从来不在我面前谈论她的家庭,但我很久以前就在父亲口中听说阿姨早年就没了丈夫,自己独自抚养一个女儿。只是我不知道明明年龄和我母亲相仿的邹阿姨的这个女儿看上去竟然比我小一大截。
“你叫什么,曈曈?”我突然觉得自己问出的这句话非常地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说,你实际上叫什么呢?”我怕她听不懂,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苏瞳啊。”她倒也聪明,若无其事地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我说。
“苏瞳,邹阿姨平时都不回家,你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我突然很好奇这个小女孩,明明比我小很多,眼神却坚强得像个大人,骨子里无不透着邹阿姨的几分模样。
“我妈每个月都会定期给我寄生活费,我平时几乎都呆在学校里,这不因为最近没什么课才回家了嘛。”她边吃边说。
“哦,那你应该上高中了吧?”我终于还是坦白了埋在心里最深处的好奇心。
“恩,高中毕业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都大三了啊。”
苏瞳继续吃她的饭,而我却突然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接她的话。
“可是....可是你看起来很小啊。”我自顾自地小声说。
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她灵敏的听觉,“是吗?也许是乡下孩子都成熟比较晚吧。我今年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那不是和我一样大!”我不太相信,这个女孩子她明明看上去像个十六岁的黄毛小丫头。
“我以前听我妈说过,曾家少爷和我同龄并且同级,对吗?”她并不讶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将吃空的碗递到我面前,“看,我都给吃完了,这下你不会再生气了吧。”
“没....我没生气。”我摇摇头,右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左手腕处,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红色疹子。
“你去帮我叫一下护士。”我赶忙催她,如果是药水过敏就不好办了。
“怎么了?腿犯疼了吗?我这就去叫医生来。”
还没等我叫住她,她就已经扔下饭盒跑了出去。
这个点,医生应该不在了吧。
不到十分钟,她还真有办法,居然真的把我的主治医生叫来了,后面还跟来了两个护士。
医生看了我身上的疹子,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过敏食物。
我平时对自己过敏的食物连碰一下都过分小心,更别说是吃了。
我对医生说我没有吃过过敏食物,医生让护士帮我拔掉了点滴,重新给我做了皮试。
“你是不是对桃子过敏呐?”站在一边的苏瞳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医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
我点点头。
原来那个让我吃得津津有味的甜菜里面放了桃肉,而我完全没有吃出来。
医生重新给我开了药方,让护士给我扎了两抗过敏针,这才让红疹慢慢消退了下去。
那一晚,苏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小巧的折叠床放在离我的床边不远处。
她一直陪我聊天,从她小时候在这个乡下小镇生活谈到她上大学。直到我不知不觉地不知道什么睡去了。
这些年,从来没有哪一天睡得如此踏实又安逸。
05.
这一晚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中午十点多。醒来的时候苏瞳已经不在了,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挂上的,而我竟然毫无知觉。
“珉浩少爷,你终于醒啦。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瞳突然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两个很大的白色饭盒。
“什么好吃的?”我笑看着问她,然后抬起右手自己爬坐了起来,这该死的药水还真管用,输了两天就起作用了。
“虾子茭白,还有虾子大乌参哦!”她得意着摇晃着饭盒。
“啊,你哪里弄来的这些啊?”我吃惊地看着她,口水却已经流到了嘴边。
“你不用管,我妈给我吩咐了,你喜欢吃这些,而且你也应该要好好滋补这腿了。”她说完,就把一整盒虾子茭白递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饭盒,双眼突然酸涩得不敢抬头看苏瞳。这个女孩,她和邹阿姨一样对我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疼我的邹阿姨和她的女儿苏瞳知道我曾珉浩对桃子过敏这个小秘密,也知道我最喜欢吃海鲜面疙瘩和眼前这两个菜。
三年前,我拗不过父亲,按照他的意愿进了Y大的经济管理专业,我从小就对管理不感冒,很小的时候就特别羡慕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海军,并且立志长大后一定要做一名帅气的军人为人民效劳。可是整天在商场里打得热火朝天的父亲当然不会同意。我们因此大吵了一架,他一气之下将我收藏多年的一只珍贵笔筒摔得粉碎。
那一次,我赌气不吃不喝,直到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半夜的时候偷偷下楼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却在楼梯处撞见父亲佝偻着背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烟灰缸上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那时,母亲也已经搬离了那个家。
也许,就是因为那个苍老的背影,我终于还是妥协了。
刚进Y大那会儿,我很少出门,平时也很低调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有一次周末因为赶一篇论文没有回家,自己一个人去食堂解决晚饭,没想到当时食堂的主食只剩白米饭了。我正要离开去别的地方觅食时,不料居然有人叫住了我。我瞄了半天,确定了是身后那个眉目清秀的白净女孩后,才看着她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没想到她还挺直爽,直接把我拉到她的饭桌上让我和她一起吃。我还来不及拒绝,她就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饭盒帮我舀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还有很多红烧肉。从头到尾,她只是一直保持微笑,也没什么话,我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来拒绝这样一个有趣的女孩子。于是,我把她给我的饭菜一点不剩地全部吃光了。
可想而知,还没等我返回寝室,我的胃就开始可恶地抽痛起来。记不得当时夏榆是怎么把我弄到学校医务室的,后来我又被转送到了医院,因为怕邹阿姨担心,我没有给家里通知这件事。后来夏榆一直在医院陪我照顾我,一个星期出院以后,那个叫做夏榆的女孩子成为了我曾珉浩的正牌女友,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女朋友。
夏榆的父亲也是做生意的,看她平时的言谈举止就知道家庭教养及其好,但她平时几乎不在我面前谈论她的家庭。我们两个平时在学校也很低调,基本的约会场所除了图书馆就是学校不定的某个场所,或者周末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街。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很好,即便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吃白米饭的真正原因,不知道我对哪些食物过敏,也不知道我生活在怎样一个家庭里。我都一直确定,这个女孩会一直陪着我直到她知道关于我的一切的那一天。
而事实却是,当那个可怕的流言传遍了整个校园的时候,她居然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就开始对我冷淡了起来,直到那次被我一个同伴喊出来,我们在冷饮店听到那些对话。
她终于还是提出了分手。
好,分手。
06.
“苏瞳,你能帮我叫一下医生吗?”我低着头小声地说。
“哪里不舒服吗?我马上就去。”苏瞳丢下手里的活儿,快马加鞭地跑了出去。
我赶紧乘机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揩去了眼里快要落下来的水渍。
主治医生很快就来了,他没有问我就看了我的左腿,然后让护士帮我将腿上的石膏拆了下来。
果然是了解我“望腿心切”。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没有伤到筋骨,也并没有伤到腿部,只是脚部的伤口需要安静疗养才能完全愈合好,邹阿姨怕你这小子会到处乱跑才吩咐我这么做的。我最近看你好像憋坏了。现在伤口愈合得很好,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听到医生这么说,我简直是喜出望外,三下五除二就将苏瞳给我准备的两大盒美食解决掉了。
苏瞳也很开心,平时照顾起我来更是有条不紊了,她做的菜,实在是不亚于邹阿姨。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邹阿姨已经离开了好几天了。
一个星期之后,我顺利地办完了出院手续。临走之前,我问苏瞳大学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她说她已经在准备出国留学的手续了,我还准备再问一些出国的情况,她却似乎是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于是我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多问。
后来,我要求苏瞳带我去她家里看看,虽然她找了各种借口,最终还是没有拗过我的死缠烂打。
第一次住这种乡下医院,当初如果不是我求邹阿姨要求她把我带来这里,我这辈子也许都不会见到这些朴素的白墙黑瓦,还有绿油油的麦田。
苏瞳告诉我其实那些并不是麦子,那些都是最平常不过的蔬菜。
原来邹阿姨住的是一栋不小但也算不上很大的白墙红瓦的土房子,红色的琉璃瓦上还有各种动物的装饰。
比起周围那些普通的白墙黑瓦矮砖房,这所房子显得非常地别具一格。
进屋之前,苏瞳站在门口别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我准备推开半掩着的门的时候,有人却突然从里面拉开了门。
我探过头,非常意外地发现是邹阿姨。
我以为她看到我,第一反应会是满脸高兴,却不料她楞了好一会才喊出我的名字,过了一会又非常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少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我觉得有些不对,跟着邹阿姨走进屋里,如果不是那熟悉的雪茄烟味儿,我几乎不相信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的人竟是我的父亲。
“老爷听说你今天出院,早上特意亲自赶过来接你回家。”邹阿姨在一边跟我解释。
回家。原来我还有家。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那个男人缓慢地走到我面前,却若无其事得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马上跟我回家吧,验血报告出来了。”
我差点没有笑出声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却突然从心底责怪起邹阿姨在这个时候不肯替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我突然想到那天自己被按在沙发上抽血的情景,我不知道他们从我身体里抽走了多少血液。但也许就是从那天起,我身体里属于这个男人的的血大概就已经被抽干了吧。
我跟着走进来的司机踏出了邹阿姨家的门槛,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苏瞳和那栋别具一格的土房子。
那土房子内屋房间的床上还放着我父亲的睡袍。
晚上回到家里,发现手机上有好多个未接电话,全部是夏榆今天早上打来的。我没有拨回去,将手机丢到了一边,一会儿她果然还是发来了一条短信:我们和好,好吗?
我冷笑了一声,而在这条短信的前面躺着一条来自同一个人的另一条短信:珉浩,对不起,忘了我。时间是一个多星期以前,我出事的那天晚上。
我删掉手机里的所有短信和通话记录,将那个叫做夏榆的名字拖到了黑名单。
我倒在这张熟悉的软绵绒丝床上,闭上眼,突然看见一件黄色的皮草大衣覆在我的脸上,睁开眼,看到她犹如瓷片一样粉白的面颊。
她说:“珉浩啊,我是妈妈。”说完她就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我看着她,张开嘴巴,那两个字却终究没有喊出口,终于脸上像被无数根松针扎在上面一样疼痛难受。
冷汗流进眼角,将我的双眼濡湿。我睁开眼,空荡的房间里,只有白色水晶挂灯的气息,还有趟在我眼角的,不知是泪渍还是汗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