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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尹传查 | 读后感:月明何处着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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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传查 | 读后感:月明何处着清香

发表于 2022-6-22 17:51:26 来自 文学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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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何处着清香

□ 尹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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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秋天,闲居兴国州的王质受州通守王资的委托,为建于城南门的一座楼写一篇记。这座南门冠楼叫去思楼,是老百姓为怀念三个月前离任的太守张采而建。
我是在《阳新进士录》里读到王质的这篇《去思楼记》的。在学校书库的角落,这本叫《阳新进士录》的地方文化志静静地躺在那里,古铜色的书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一枚年代久远的铜镜。
王质在文章里先是解释了此楼何以名之去思楼。“此邦之民,心不负于公之去而力不足以于公之留,有怏怏不满之容,有郁郁嗟吟之声。夫未去而惜,既去而思也。”太守张采离任,兴国人民无法挽留,唯有建楼寄托感激思念之情。为官一方,离任之后,老百姓没有跳脚骂娘,而是舍不得他走,想着他,念着他。官做到这样的程度,张采应该能算得上实实在在的公仆了。
宋朝的行政区划采用州县两级制,军属于州一级的行政单位。兴国军,管辖范围大致是今天的通山、阳新、大冶,州治设在兴国。兴国就是今天阳新县城所在地兴国镇。建于南宋的去思楼,今天当然早已了无痕迹,我只能借助王质的这篇文章去想象那座楼当年的雄伟壮观。王质在文章里继续写道,因为连被战火,兴国人口锐减,物资匮乏,又加上长期以来“乏佳政之吏”,官民相仇,兴国成了“盗贼之渊”。1164年,张采就任兴国太守。张采上任之初,重拳打击盗贼,抓获几个,“惨治之而警其余”,盗贼嚣张气焰有所收敛。张采接着组织了一支民兵队伍,守住各个要害,日夜巡逻,大张旗鼓,震慑恶人,盗贼“欲遁欲移”。不久兴国州“行者归,居者安,强者奋,弱者不恐”。
治安问题解决之后,张采大力发展农业生产。政府从百姓那里不管拿什么东西,都要给足钱;让老百姓做工,都要付足工资。更难能可贵的是,张采自己能亲力亲为,吃苦在前。文章这样形容他:劳切于身,而扰不至于民。以身之劳易民之忧。
张采在兴国只做了两年太守,时间虽短,给兴国带来的变化却很大,穷苦的老百姓都能“周其身,濡其家”。作为父母官,谁好谁坏,孰忠孰奸,老百姓心中有杆秤,不是官员自己立石勒碑就能宣传出来的。那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人,离任后老百姓当然舍不得。王质在文末也忍不住赞叹这位太守,“去而得思于民,此不亦天下之至难哉?”人走之后,老百姓都记得他的好,都怀念他,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大约是为官的高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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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八月,暑气正盛。兴国城西的工地上,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活,汗水湿透他们沾满泥浆的衣衫。
这里正在兴建一座学校。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工程一直持续到这年的十二月才告竣工。新的学校依山而建,坐北朝南,规模是原来学校的两倍。
主持兴建新学的是去年才到任的太守叶模。叶太守下车伊始,就去州里儒学祭祀先圣孔子,发现这里早已残破不堪。进一步了解,才知道学校因年久失修,几近坍塌损毁。过去历任用事者或者无心或者无力来管这件事,到现在,学校已经基本无法使用。太守很痛心,他对州里其他官吏们说:“佛老之宫严且丽,率与皇居相侔,而先圣所庀乃弗及中下之庐。”供奉佛老的殿宇像皇宫一样富丽堂皇,而先圣栖身之地却连普通屋舍都不如。
这段文字记录在王质的《兴国军学记》里。我现在读段文字时,叶模太守痛心疾首的声音仍如犹在耳。这个有良知的父母官说出的话放在今天似乎依然有某种现实意义。叶太守接着说:“先圣,吾天也,慢天者不祥。”于是,他决定重修州学,并且把这当着头等大事来抓。太守告诫他的下级官吏,“违制者当论如律”。
但是,叶太守很快就发现,理想虽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要修州学,不是凭一时气势就可以完成的,因为州里缺钱。叶太守稽查州里的财务,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不但拖欠朝廷的赋税,还拖欠公务员的工资,数目都要以万来计。上面在严厉催逼,下面在苦苦哀求。“上下交相愤也,志将何之?”太守问自己,这学校还修得成吗?
人生在世,立下志向很容易,遇到阻力时放弃志向也很容易。而人与人的高下差别,很大程度就体现在对理想能作怎样的坚持上。有的人说过就忘,有的人承诺了就坚守一生。叶太守显然属于后者,他没有放弃重建儒学的承诺,不过他决定先缓一步再说。接下来的一年,太守打击奸贪,开源节流,严藏啬出,不但还清了往年拖欠的债务,财政还略有盈余。
这年八月,太守决定重修学校。钱仍然不富余,必须精打细算。太守安排专门的官员来做预算,“弗取多闲材,不足则定其价而后市。”在用工问题上,太守让各乡村里长推荐老实肯干、有力自重者来做工。遴选学识特出、品行优秀的人来做学官。“民之良者劳于外,士之彦者持于内。”用了整整四个月,一座新学校拔地而起。千年儒学的光芒,得以穿越时间的荒漠,朗照在今天阳新的大地上。
王质在文章的末尾,赞叹说,叶叔范真不愧是石林先生的儿子。叔范是叶模的字,他的父亲石林先生是南宋著名词人叶梦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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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上网搜索张采和叶模的信息,但是,很遗憾,几乎找不到与两人相关的文字记录。囿于学识不足以及资料有限,我无法进一步去了解他们的生平,也无法借助文字的温度消融时间的冰封,在这个夏天与他们约会交谈。这多少有些让人遗憾。也许在南宋时代,张叶二人并非是有影响力的官员,留下的记载本就寥寥无几。可是,这又有何关系呢?叔本华说,用良善和自我节制建立起来的名声是不朽的。一个人在他短短的一生,能够用心做一两件惠及当时、福荫后代的事情,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九百多年前,兴国人民用一砖一石垒起一座去思楼,那一砖一石,一定浸透了他们感恩的汗水。兴国儒学上的琅琅书声,也从南宋一直响到今天,从未断绝,这是对叶模太守最好的铭记。
最后要说说王质了。王质祖籍山东,1135年出生在阳新。他于南宋绍兴三十年(1160)考中进士。这年他虚岁二十六,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两宋交替时代,政局波诡云谲,外交上守、战、和成为朝廷争斗的主题。王质是主战派,他和陆游、张孝祥等著名文人是至交。最终主和势力在朝廷得势,一生数起数落的王质,在淳熙二年(1175)“跃然悔,霍然悟”,决定归乡山居。这一年王质41岁。后虽遇征召,但是王质已经“绝意禄仕”,从此做了栖身山水的闲云野鹤,著书立说,直至去世。
中国古代传统士人一生都致力于立德立功立言。如果立功无望,往往退而求其次,回归园田,著书立说。天地鸿蒙,宇宙混沌,无论是谁,在浩渺的时间洪流面前,终归是渺小无力的,终究会“忽然与万物迁化”,成为大地之上飘荡的尘埃。也正因此,曹丕在《文论》里说,“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常期”,唯有文章才是“不朽之盛事”。曹丕是做过皇帝的人,他依然认为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是无法长久的东西,不足以流传千载,能战胜时间的唯有不朽的文章。
回归田园的王质,专心于曹丕所说的“不朽之盛事”。宋史里关于他的文字记载并不多,但是特别提到,王质晚年著述颇丰,创作的诗文总计有70多卷。令人惋惜的是,这些诗文今天大多散佚不传。
新翻微变寿阳妆,喜色横斜水一方。
点破冰肌愈清绝,月明无处着清香。
这是王质一首叫《黄香梅》的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梅象征冰清玉洁、遗世独立、坚守不屈的人格。月华如水的清朗之夜,梅花临水而开,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美妙至极,也清雅至极,恰若南朝那位以梅为妆的寿阳公主。很显然,王质是要通过对梅的赞美来完成人格的自证。然而诗的最后一句又说,梅的清香,在世间竟无处可着,无地可容。这一句在称颂中又透出淡淡的孤独和遗憾,多少有点人间不值得的唏嘘。
王质当然有遗憾的理由。怀才未遇、有志不伸,晚年虽是“心随烟水去悠悠”,可是,淡然平静的心湖,偶尔仍会泛起不甘、惆怅的波澜。就像几百年前他景仰的前辈陶渊明,虽然吟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之歌,但是有时候仍不免生出“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的悲叹 。生于大千世界,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对于有才华有壮志的人来说,终究会郁积不平之气,有时诗歌就成了他们宣泄的一道出口。
但是,如果将生命置于永无际涯的历史长河中来看待,个人的荣辱得失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人生若电光石火,转瞬即逝,重要的是在当下里寻找快乐,忘记烦忧,在有限的生命里发现并享受属于自己的清风明月。今天,当我手捧《阳新进士录》,读王质的文章诗歌时,沧浪烟雨中闲如野鹤的王质、体切民谟的张采、面对焕然一新的兴国儒学拈须而笑的叶模,他们的形象就在我眼里栩栩如生,鲜活如面。在阳新,我们在他们生活过的地方生活,我们和他们同饮富河的水,同赏富川的月。人和人,只要是饮过一条溪河的流水,沐过一处山川的风雨,不管时间或空间把他们隔得多么久远,彼此仍会感到几分亲切,彼此的生命仍会有声息相通的地方。这样说来,王质他们又有何孤独和烦恼?
莫叹无处着清香。有美德善行的人,就算生前寂寞,灵魂散发的暗香,在时间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里,终会芬芳历史的衣袖。

END

本期排版 | 谢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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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尹传查,阳新高中教师,喜欢读书和写作,虽无成绩,仍乐此不疲。最近在读《阳新进士录》,萌生写写阳新历史文化名人的念头,希望自己能够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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